据当年日本在台湾的警备厅的报告,1939年台湾一般人的意识里还有很强烈的中国民族主
义,他们感叹同化这群人太困难了。此时期到过大陆的台湾知识分子,因目睹现实和想象
中的祖国母亲的强烈反差,开始产生中国认同意识的困惑。45年光复的时候,台湾年轻人
激动地痛斥汉奸,竟然至于蹦出八格牙鲁之类的话头。如果再给日本五十年,台湾与中国
该是什么关系?
台湾问题,源于近代化中的中国东南海洋边疆利益的丧失。中国之衰弱无力使一块边疆地
区脱离了主体历史进程而独自迈向现代化。两岸之重新统一,应该是两个进程的重新汇合
。无论是日本从清政府手里割占台湾,还是朝鲜战争爆发后美国宣布武力保护台湾,都共
同地说明,处在从传统向现代转型中的中国,无力照管其海洋边疆利益。于是,出于各自
不同的目的,近代以来东亚历史和现实中的两个支配性力量先后将台湾地区纳入自己的势
力范围。没有完成现代化的无力的中国,只能被困缩在大陆上。1945年后国民政府接管台
湾和几年后退守这个孤岛,是1895年以来中国人重新主导了台湾的历史发展进程。尽管两
蒋父子大力灌输中国民族意识,但政治上的敌对和互不隶属状态,还是使得两岸中国人分
别行进在不同的历史轨道上。虽然两地的中国人在内在的民族心理和文化意识上未必有什
么根本的区别。台湾社会的前身,不过是中国传统华南社会的一个延伸,其民间宗教和文
化至今都带有强烈的中国色彩。
两岸问题的转折点,其实是中国大陆的改革开放。邓小平的这一决定使得大陆社会自1972
年人民政府取代了国民政府在国际上代表中国的资格后,开始以与台湾社会经济发展相似
的轨道进行现代化。即大陆政府从一种封闭的状态转向寻求融入国际社会,无论是经济上,
还是政治上。大陆的这一转向和其社会经济发展成果,将被历史证明是两岸统一的真正基
础。大陆的这一外向型发展(看看现在到处寻找资源和外贸就知道了),使其利益边界迅
速越出了陆上疆界的范围,弥漫在海洋上。于是处于大陆和太平洋结合部的台湾,因其历
史的和现实的与中国的纠葛,便必然地要纳入中国的利益范围之中。而大陆的市场化改革,
也为两岸未来组建共同市场开辟了道路。台湾和大陆的复归统一,从根本上说因为二者之
间利益的重合要大于利益的分歧。作为美国东亚战略格局中的一个棋子,台湾持续地与大
陆对抗并没有什么好处。大陆实力和利益边界的扩展,必然要改变这一局面。
前几年一个台湾的民意调查表明,大部分台湾人对国家的认知已经仅止于台澎金马。长久
的隔绝,已经使台湾岛上的居民对大陆的政府和人民失去了“自己人”的感觉。所以台湾
政府的“独化”倾向,是很好理解的。事实上,国民党政府在90年代就已经完成了对中华
民国的疆界范围的重新界定了,以修宪的方式确认民国的事实主权只及于台澎金马。换句
话说,在民进党政府上台之前,台湾就已经在自行确定其与“中国”和大陆的关系了。陈
水扁在上台之前已经宣布认同中华民国,不再明确追求台湾独立建国。两党的立场早就在
靠近。这些变化,只是说明,一个政府的合法性只能建立在人民的认同上。就台湾人民来
说,他们长期自行进行社会经济建设,与大陆缺少交集,与大陆人民缺少同一政府下的
“同胞”的体验。尽管他们无论血缘上还是文化依然可以认同中国人(在文化的意义上)。
在这种局面下,其政府的行为最终是要适应这种主流的社会意识,因为这个政府的运转建
立在其治下人民的纳税的基础上,也因为该政府中实际的操作人员都来自于这块土地。这
再次说明,一切主权,任何政府,都不是抽象的,都是建立在实实在在的社会经济上,都
是建立在一个一个人所组成的“人民”总体的认同上。扭转台湾人民的主权和国家认同,
只能待统一之后,经过一两个世代生活于中国国家主权之下的持续体验来实现。正像香港
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一样。
两岸的统一问题,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契机,让我们思考中国的国家认同问题,思考中国究
竟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的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国家,国家能带给我们什么,特别是,我
们为什么要认同这一个而不是那一个国家?就台独曾经的流派和言论而言,台湾民族主义
是其主张台湾独立的一个切入点或说理论基础。这是说他们认为台湾人民因其独特的历史
经历已经形成与大陆人民不同的民族,因而需要独立建国。按照这个逻辑,台湾的诸多少
数族群也是可以主张独立建国的。除此之外,民族国家的问题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在
近代意义的民族的形成上,西方的学者意见也不统一。有的认为民族是历史自然发展的结
果,并且先于国家而存在。有的认为民族的形成有赖于某种有意识的塑造过程,需要主流
知识分子长期不断的对民族意识的宣传,需要民族国家对民族认同的强力塑造。如此则民
族话语并不具有多么优先的价值。放眼现在世界上存在的众多多民族国家,便可知道民族
与国家是两个不同范畴的概念,民族并不必然要与国家联系在一起。那么国家的认同建立
在什么基础上呢?有说建立在对自己国家宪政自由体制的认同上,怕也不尽然。这并不解
决为什么认同这一个而不是那一个国家的问题。在这一点上,宪政民主体制说的更多的还
是一个好的政府应该是怎样的,而不是一个国家应该怎样。一个国家的历史上可以出现很
多政府,不同时期有不同的政府代表这个国家。与其说发展中国家持续不断的向欧美发达
国家的移民是出于对其民主自由制度的向往,不如说是对其较高的生活水平和较好的社会
福利的羡慕。许多第三世界国家的人移民美国,拿了绿卡,或加入了美国籍,但是骨子里
可能并没有改变其民族意识和民族认同。这既说明民族意识与国家意识的不必然的联系,
也说明和平年代下,经济问题,常常可以战胜民族问题,决定一个人的国家意识。国家认
同的边界,不是完全僵硬的。这一群人为什么认同这个国家,与民族和文化有很大关系(
虽然并不必然),也与经济问题紧密相连,更是历史发展所造成的结果。就个人层面而言,
经济问题可能较多的主导了一个人的国家意识,虽然许多人出于民族感情选择认同祖国。
就一大群人而言,国家认同乃是历史发展的结果,是他们的祖辈和他们之前的社会文化留
给他们的精神遗产。我们首先有了祖国,才有了选择国家的意识。一般情况下,我们欣
然接受先辈所传给我们的这一精神遗产,终生选择认同这一国家。这就是一个社会中的人
们国家认同意识的根本来源。我们为什么认同这个国家,因为祖先的奋斗把这个国家留给
了我们,我们在这里出生长大终老,我们的政府受我们的供养,在国际上代表这个国家
处理国际事务。一切只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