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网络“人肉搜索”
英国《金融时报》中文网特约撰稿人张念
2008年7月23日 星期三
都说2008是中国的“抵制之年”,抵制作为一种激昂的修辞性表达,让推理在此完全失
效。因为奥运火炬传递在海外受到干扰,尤其干扰最为严重的发生地在法国,于是抵制
“法属”事物(据说有家乐福超市和法国名牌)的宣言、传闻、故事,在“爱国”与“
说不”戏剧性张力中,沸腾起来。一般情况是,人在受到惊吓的时候,才下意识地冒出
尖利的“不”。高喊着“不”,来表达“爱”的情形,正如“抗法”的修辞性举动,会
惹来抗(违)法的实质性效果一样,汉语的全部美妙就在于她的神秘——修辞大于推理
,模糊挟持精确。
欧洲左派知识分子也喜欢说“不”,他们认为说“不”是启动恰当政治争论的开场白,
他们主要是面对政客说“不”,谨防被他们的言论宣传勒索。拒绝是为了腾出空间,将
人的政治创造力安放进来,让“新欧洲”的政治表达更充分,更有希望。“抵制之年”
说不,或者对火炬传递干扰者说不,是一定意义上的双重否定,抵制抵制本身,是否得
出一个肯定结论,这个结论的内容是什么?爱国不是结论,因为没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止
一个人爱国,怎么爱国,现代人的回答是:这是我的国家,我要让她自由。而古代中国
人,没有民族国家的概念,所以中国历史中才有蒙元和满清,还得加上一个给辽国纳贡
的宋朝,但人们并没有否认他们的中国属性。爱国是现代人的情操,正如“有爱的婚姻
才是道德的”(黑格尔语)的一样,“爱”源自自由。自由国家的前提是什么,两种契
约论。一种是人民与统治者达成的政治契约——担保正义,一种是人与人之间达成的社
会契约——担保稳定。两种理论层面的契约共同指向一个目标,这就是平等。避免个人
被国家暴力伤害,避免人与人之间的弱肉强食,如果没有这两种契约,每个人都无法免
除恐惧。没有自由国家,也就没有爱国的自由,没有自由的个人,也就没有爱人的自由
。因此,从抵制逻辑衍生出的人肉搜索,也就成了匿名的无用的狂欢。
人肉搜索秉持的原则是:死守道德底线,对触犯众怒的言行追杀讨伐,其实这只能称作
行动纲领,人肉搜索没有原则,也不讲原则。原则是某种源头性的,开端性的东西。以
人肉搜索的主要打击对象“现代陈世美”来看,人们本来生活在现代,却拿秦香莲的叙
事逻辑(故事)来支撑自己的判断。古代人的自由是在传统之中的自由,即宗法秩序。
现代人的自由在契约之中,即法的精神与法的体系。当法的资源不足以解决婚姻问题的
时候,比如让大多数人愤慨的是,婚姻法对出轨丈夫(女人也有出轨的时候)惩治无力
,于是在传统之外向传统资源求救。标举出一个贤良、专一、安分的传统妇女形象,然
后协助她,以人肉搜索的方式,“讨伐”那可恶的“婚姻叛逃者”。
现代性之初的契约原则,其核心标准就是“双方同意”,不管是生活在同一个国家的人
们——主权者与人民,还是任何一个男人与女人组建的家庭,必须征得双方同意。“同
意”可是了不起的历史的一大步,所以经由暴力获得统治权而建立的国家,或者排除个
人意愿,抢婚及父母包办而形成的婚姻,既无正当性,也无合法性。没有正当性,根基
的扭曲必然导致其次生的连锁的灾难性反应。
既使经由同意建立起的国家或者婚姻,当主权者实在是暴戾昏庸的时候,人民也有违约
的权利,就像洛克所说:当人们没有聚集起来反抗市政府的时候,那证明这个政府还是
可以容忍的。同理,当一段婚姻实在让人无法容忍的时候,人是可以“违约”的。
非原则性的问题,才放到道德领域探讨,需要人们在艺术或者言辞的层面争辩讨论,而
不是纠集人力,让当事人“游街示众”。西方有宗教传统,“罪与罚” 归上帝管辖。尤
其个人自由的限度,人们长期处于与上帝争辩的过程之中,比如托尔斯泰的《安娜·卡
列尼娜》,扉页上赫然写着神的言辞:伸冤在我,我必报应。尽管托尔斯泰如此深爱着
她的安娜,写到安娜卧轨的情节,老托尔斯泰泪流满面,这就是人神之争。从人神之争
,到当代互联网的“人肉搜索”,稍有历史感的人,会出现时空错乱的感觉。中世纪惩
戒通奸的女人,是往她嘴里灌注高温的汞银溶液,而当代互联网惩罚一个叛婚的男人,
就是扒光他的“衣服”——相关私人信息,让肉身直呈网络。这匿名狂欢的游戏受到追
捧,其根源依然是自由资源的稀缺,让每个人无法幸免于暴力,包括暴力实施者自身。
(作者供职于上海同济大学文化批评研究所,中国知名文化批评人)